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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七十章 和谈

神铁山。

“少宫主,休息一天吧。”

“是啊,少宫主,咱们的族虫都支撑不住了,族内新一批的后勤资源还没有送上来,疗伤药都不够了。”

有序列长老拦在了葫虫面前,开口让葫虫暂且放缓一下...

篝火在夜色里噼啪爆裂,火星子像受惊的萤虫,簌簌往上窜。我坐在石台边缘,赤脚踩着微凉的青苔,脚趾缝里还沾着白日里挖祭坑时蹭上的赭红色泥。风从山坳口灌进来,裹着松脂与陈年骨灰混杂的腥气,刮得耳后那道新结痂的割痕隐隐发痒——那是白日里阿珞用燧石刀划的,三寸长,深可见骨,血顺着脖颈流进衣领,在粗麻布上洇开一朵暗褐色的花。

她说:“先祖降神,须见真血。”

我没躲。不是不敢,是没力气躲。自从七日前那个雷雨夜,我在族中禁地石窟里摸到那截断骨,指尖刚触到骨面浮雕的螺旋纹,整座山就猛地一沉,仿佛被谁攥住脊椎狠狠往下按。我跪在湿滑的苔藓上,喉头涌上铁锈味,眼前炸开无数碎光:披羽冠的巫祝仰天长啸,青铜钺劈开云层,无数人伏在泥泞里叩首,额头撞地的声音连成一片闷鼓……再睁眼,洞壁上原本空白的岩面,竟浮出我自己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唇线紧抿如刀锋,可那双眼睛,瞳仁里分明游动着两簇幽蓝火苗,正一眨不眨地,回望着我。

阿珞说,那是“归墟之瞳”,百年前战死的先祖烈穹所独有。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纹路依旧,但指节处皮肤下,隐约透出淡青色脉络,蜿蜒如活物,在月光下微微搏动。白日里抬手扶额,余光瞥见自己影子投在石墙上——那影子没有头,只有一团浓得化不开的墨,墨团中央,两点幽蓝冷光,正缓缓转动。

“阿砚。”

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朽木。我未回头,只把脚往青苔深处缩了缩。阿珞已走到身侧,她赤着足,踝骨上缠着褪色的朱砂绳,绳结处缀着半枚黑齿——那是她阿爹临终前咬碎最后一颗臼齿塞进她手心的。她蹲下来,从怀中掏出个油纸包,剥开三层粗纸,露出一块焦黑的肉干。不是鹿肉,也不是野猪肉,那纹理太密,泛着诡异的紫灰光泽,边缘还凝着几粒细小的、珍珠似的白点。

“吃。”她把肉干递到我唇边,指尖冰凉,“烈穹先祖当年率三千勇士血战西岭,断粮十七日,嚼的是同族骨髓熬的膏。你若咽不下这‘续命膏’,明日日出前,脊梁骨会一根根软下去,像煮烂的芦苇。”

我盯着那块肉干。油纸缝隙里漏出一点微光,照见肉干表面浮起细密水珠,水珠里竟映出无数个我: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正用燧石刀割开自己的手腕,血滴进陶罐,罐底沉淀着半枚发亮的鳞片——我认得那鳞片,今晨在祭坑最底层摸到的,巴掌大,边缘锯齿如刃,内里纹路,分明是我掌心那淡青脉络的放大千倍。

“为什么是我?”我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

阿珞没答,只把肉干往前送了送。火光跳进她瞳孔,那里面没有倒影,只有一片翻涌的、粘稠的暗红,仿佛她眼眶深处,本就埋着一座将熄的熔炉。她忽然抬手,指甲划过我左手小指——那里今日才被祭司用骨针刺穿,穿入一枚黑曜石珠。血珠沁出来,圆润饱满,悬而未落。她舌尖一卷,将血珠含入口中,喉结滚动了一下。

“因为你的血,”她吐字极轻,却字字砸在火堆余烬上,“尝起来像百年前三场暴雨之后,裂开的地缝里涌出的第一股泉水。”

我张嘴,咬住肉干。焦苦味瞬间冲垮舌根,紧接着是腥甜,甜得发腻,甜得令人作呕。可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甜意里,一股灼热毫无征兆地从腹腔炸开,像有人把烧红的铁钎捅进胃里,狠狠搅动!我弓起身,喉咙里滚出野兽般的嗬嗬声,指甲抠进青苔,指甲缝里迸出血丝。视野骤然变窄,两侧塌陷成漆黑隧道,隧道尽头,唯有阿珞的眼睛亮得骇人——那暗红熔炉里,此刻腾起两簇幽蓝火焰,与我影子里的光,严丝合缝。

剧痛中,我听见骨头在皮肉下发出细微的“咔”声,像春笋顶破冻土。左肩胛骨下方,皮肤开始凸起,撑得麻布衣衫绷紧发亮。阿珞的手按上我后颈,五指如钩,扣住我突突跳动的颈动脉:“忍住!烈穹的脊骨当年被西岭蛮王用玄铁链锁在火山口淬炼三日夜,你这点疼,连他吐出的第一口浊气都比不上!”

我眼前炸开白光。白光里,无数碎片重叠、旋转、拼接——

我看见自己站在高崖之上,脚下是翻涌的墨色云海,云海之中,无数青铜巨柱刺破苍穹,柱身缠绕着褪色的符文锁链,锁链尽头,拴着一颗巨大无朋的心脏。那心脏通体漆黑,却搏动着幽蓝光芒,每一次收缩,便有星屑般的光点从裂隙中迸射而出,坠入云海,化作漫天星斗。

我低头,看见自己双手捧着一柄断剑。剑身布满蛛网般的裂痕,裂痕深处,幽蓝火苗静静燃烧。剑尖垂落,一滴血正从断裂处缓慢凝聚,将坠未坠。那血珠里,映出阿珞跪在祭坑底部的模样,她正用燧石刀刮开自己的胸膛,肋骨之间,没有血肉,只有一团缓缓旋转的、由无数细小符文构成的漩涡……

幻象倏忽消散。我呛咳着跌回现实,冷汗浸透后背。篝火已矮成一圈暗红余烬,风更急了,卷起灰烬扑向山坳。阿珞仍蹲在我身侧,脸上没有丝毫疲惫,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她忽然伸手,撕开自己右臂的麻布袖子。小臂内侧,赫然烙着三道交叉的暗红疤痕,疤痕形状,竟是缩小版的青铜巨柱轮廓。

“烈穹先祖战死后,魂魄不散,化作三道‘镇渊印’,封于我阿娘、我阿姐、我三人血脉之中。”她声音平静无波,“阿娘死于产褥热,阿姐死于献祭时的反噬,如今,轮到我。”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我左肩胛骨下方那处凸起:“你吞下的续命膏,是我阿姐的骨髓所炼。她死前最后一刻,咬断自己舌根,将一口精血喷在祭坛龟甲上——甲上显出的卦象,指向你。”

我喉头滚动,想说话,却只发出嘶嘶的抽气声。左肩胛的凸起愈发明显,皮肤绷得几乎透明,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顶起一层层细密的青筋。突然,一声极轻微的“啵”响,如同蛋壳初裂。凸起顶端,皮肤绽开一道细缝,缝中渗出粘稠的、泛着幽蓝微光的液体,气味清冽,竟似雨后松林深处蒸腾的雾气。

阿珞猛地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捏碎骨头:“来了!别让它破出来!先祖之骨若自行出窍,必引地火焚身,百里山川尽成焦土!”

她另一只手闪电般探入怀中,掏出一束早已备好的草茎——茎秆粗粝,通体漆黑,顶端却生着三片惨白叶片,叶脉里流动着银色汁液。她毫不犹豫将草茎塞进自己口中,牙齿一错,嚼得粉碎,随即俯身,一手捏开我的下颌,一手捏住我后颈,强迫我仰起头。她温热的、带着血腥与草汁苦涩的呼吸喷在我脸上,下一瞬,她嘴唇贴上我的唇,舌头顶开我的齿关,将满口嚼烂的草茎与唾液,尽数渡入我喉中。

那草汁入喉即化,非凉非烫,却像无数细针扎进食道,直抵心口。我浑身剧颤,眼前发黑,耳中轰鸣,仿佛有千万人在同时诵念同一段咒文,音节古老拗口,每一个字都带着青铜器撞击的嗡鸣。左肩胛那处裂口猛地一缩,幽蓝液体倒流回皮下,凸起缓缓平复,最终只剩一道淡青色的、藤蔓状的印记,悄然隐没于皮肤之下。

阿珞退开,唇角溢出一线血丝,她抬袖抹去,眼神却亮得惊人:“成了。烈穹的脊骨,已认你为鞘。”

她转身,从火堆旁拾起一把短匕——匕首无鞘,刃口泛着青灰光泽,握柄缠着早已发黑的皮条。她反手将匕首递来,刀尖朝向自己心口:“现在,剖开它。”

我盯着那匕首,手指僵硬。阿珞却笑了,那笑容极淡,却让篝火余烬都为之黯了一瞬:“怕什么?你若真信自己只是阿砚,就该知道,我阿珞的命,从来不在自己手里——它早钉在烈穹先祖的脊骨上了。”

话音未落,她忽然攥住我持匕的手,猛然发力!匕首寒光一闪,直刺她左胸!我惊得魂飞魄散,拼命想收力,可手臂却像被无形的青铜锁链捆缚,纹丝不动。匕尖刺破麻布,刺入皮肉,发出“噗”的一声闷响。没有血涌出。伤口边缘的皮肤迅速泛起青灰,如同被急速冻结,灰白霜花沿着匕刃蔓延,瞬间覆盖她整个左胸。霜花之下,皮肉竟开始透明,显露出其下搏动着的、幽蓝光芒流转的心脏——那心脏并非血肉,而是由无数细密符文压缩、旋转而成的漩涡核心,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周遭空气微微扭曲。

阿珞喘息着,额角渗出豆大的汗珠,却将我持匕的手又往前送了半分。匕首尖端,轻轻点在那幽蓝漩涡的核心之上。

“烈穹先祖的脊骨,需以‘承渊者’之心为引,方能彻底苏醒。”她声音渐低,却字字如锤,“阿砚,剜出来。”

我手指痉挛,匕首尖端在那幽蓝核心上微微颤抖。就在此时,山坳口方向,骤然响起一阵凄厉的号角声!那声音不似牛角,倒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肋骨被强行弯曲、吹响,呜咽中带着金属撕裂的尖啸。紧接着,是杂沓沉重的脚步声,地面微微震颤,仿佛有千军万马正踏着山脊奔来。

阿珞脸色骤变,瞳孔里熔炉般的暗红猛地暴涨:“西岭的人……来得比预计快了三天!”

她猛地拔出匕首,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左胸伤口处,霜花迅速消退,皮肉愈合,只留下一道浅浅的、青灰色的十字印记,与她小臂上的镇渊印遥相呼应。她一把抓起地上那件沾着灰烬的旧麻袍,抖开,披在我身上——袍子宽大,带着陈年烟熏与血渍混合的陈腐气息。袍襟内侧,用炭笔潦草画着一幅图:山峦起伏,山巅矗立着三根青铜巨柱,柱身缠绕锁链,锁链尽头,悬着一颗幽蓝心脏。图下方,一行小字:“脊骨归位,三柱当立;心火不熄,山河永镇。”

“穿上!”她将袍子用力按在我肩头,指甲几乎嵌进我皮肉,“他们要的是烈穹的脊骨,不是你阿砚的命。若被他们擒住,记住——脊骨未醒,你便是废人一个;脊骨既醒,你便是他们唯一的活祭品。”

脚步声已近至百步之内,夹杂着粗嘎的呼喝与兵刃碰撞的铿锵。阿珞忽然抬手,狠狠一掌掴在我左颊!力道之大,让我耳中嗡鸣,半边脸颊瞬间肿起。她眼中熔炉翻涌,声音却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疼吗?记住这疼!烈穹先祖挨过三百六十道玄铁鞭,每一鞭都比这疼百倍!你若连这点疼都记不住,怎么扛起这山,这火,这百年的债?”

她猛地转身,赤足踩上一块凸起的岩石,迎向山坳口奔来的火把洪流。火光映亮她单薄的背影,也映亮她扬起的右手——掌心向上,五指缓缓收拢,做出一个古老的、祭祀的动作。就在她五指合拢的刹那,我脚下的青苔骤然沸腾!无数细小的、幽蓝色的光点从苔藓深处升腾而起,如亿万只微小的萤火,无声无息,却带着灼人的温度,汇成一道纤细却无比凝练的光流,直直没入她掌心。

她没有回头,只留给我一个绷紧的、决绝的侧影,和一句飘散在风里的、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话:

“跑,阿砚……跑到山脊最高处。等月亮,爬上那棵歪脖子松树的树梢。”

我攥紧身上这件宽大的麻袍,袍角拂过脚踝,粗糙的麻布刮得皮肤生疼。山坳口的火把光晕已近在咫尺,照亮了为首那人狰狞的青铜面具——面具獠牙森然,眼窝处空洞洞的,却仿佛有两簇绿火在其中跳跃。我最后望了一眼阿珞的背影,她正缓缓抬起双臂,十指张开,指向那轮正奋力挣脱云层的、惨白的月亮。

我没有跑向山脊。我转身,扑向那堆将熄的篝火。火堆余烬尚有微温,我伸手,不顾灼痛,深深插进灰烬深处,指尖触到一块坚硬、冰冷、棱角分明的东西——是那截断骨。七日前在禁地石窟里摸到的,此刻它躺在灰烬里,表面浮雕的螺旋纹路,正随着我指尖的触碰,一明一灭,幽蓝如呼吸。

我把它紧紧攥在掌心。断骨冰冷刺骨,可那寒意之下,却有一股沉睡的、磅礴的、足以碾碎山岳的暴烈,正顺着我的掌纹,一丝丝,一缕缕,不可阻挡地,涌入我的血脉。

山坳口,第一个火把的光,已清晰地映亮了我脚边的青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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