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4章 驱逐舰也可以肉搏
苏西的团队利用兄弟新闻的消息大做文章。毕竟事实摆在那里,又有照片和两次的合同。
这让她的对手很丢人,就连某大国也跟着声誉受损,苏西的民调在短暂的回落之后迅速拉升,成为最热门的总统候选人之一。...
车子往前开了不到五公里,天彻底黑透了。车灯照出去,光柱里浮着细小的尘粒,像被搅动的星尘,又像无声飘散的雪。路两边的草场渐渐收窄,地势开始缓升,坡上零星分布着几户人家,窗子里透出暖黄的光,有的亮着,有的暗着,有的亮了一半——厨房的灯还开着,卧室却已熄了。杨勇把车速降到三十码以下,车轮碾过一段松软的土路,扬起的灰在灯光里翻腾片刻,又被风卷走。
叶雨泽忽然说:“刚才那头牛,要是没灌油,明天就得死。”
杨勇没应声,只把左手搭在方向盘上,拇指慢慢摩挲着盘沿一道细微的划痕。那道划痕是去年冬天在团场修车时留下的,用砂纸磨过,没磨平,反倒更显眼了。他看了眼后视镜,镜中只有自己半张脸,还有身后无边的夜色,以及车尾灯拖出的两道微红余光,像两道未愈合的伤口。
“它肚子胀得厉害,肠子打结了。”叶雨泽继续说,“苜蓿吃多了,发酵产气,胀破肠壁也快。”
杨勇点点头:“嗯。”
他没问叶雨泽怎么知道,也没问他在哪儿学的这些。有些事不用问——就像他知道叶雨泽十六岁就跟着老兽医在边境连队跑过三个月的防疫线,知道他曾在额尔齐斯河上游的牧业站蹲点半年,帮人接生过十七头羊、三匹马、一头牦牛;也知道他随军垦城第一批技术组去阿尔泰山区勘测水源时,在雪线附近住过二十七天,靠冻干羊肉和融雪水撑下来。这些不是听来的,是叶雨泽背包夹层里一张张泛黄的笔记本里记着的,字迹被雨水洇过,被阳光晒褪过,但每一行都压着日期、经纬度、牲畜编号、用药剂量和死亡率统计。
车子拐进一条岔路,路标歪斜,漆皮剥落,只剩“喀拉苏”三个字勉强可辨。杨勇没看路牌,直接打了方向灯。这条路他来过两次,一次是十年前送一台报废拖拉机回修理厂,另一次是七年前陪团里老会计来收一笔逾期三年的农机赊账。那时路还没铺平,坑洼多,车底盘刮得嗡嗡响,老会计坐在副驾上,一路咳嗽,咳得胸口发闷,最后在半道下车,蹲在路边吐了一口带血丝的痰。杨勇递水过去,老会计摆摆手,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一叠皱巴巴的欠条,纸边都磨毛了。“不是他们不还,”他说,“是牛死了,地旱了,孩子病了,账就压成石头,越压越沉。”
此刻,路比十年前宽了些,但仍是压实土路,夜里行车,车灯照见路面上几处新补的沥青补丁,颜色深一块浅一块,像旧伤疤上敷的新药。杨勇放慢速度,让车轮尽量避开那些补丁边缘的裂缝。叶雨泽看着窗外掠过的篱笆桩,木头被风雨泡得发黑,但扎得极稳,一根根斜插进土里,顶端削尖,防野狗,也防牲口撞。
“你记得老会计吗?”叶雨泽忽然问。
“记得。”杨勇说,“他后来调去财务处,没两年就退了。”
“他退前一个月,把所有欠条烧了。”叶雨泽声音很轻,“就在团部后院那棵榆树底下,用铁桶烧的。火不大,烟很淡,我路过看见了。”
杨勇沉默了几秒,才说:“我知道。”
叶雨泽没再说话。车厢里只剩下发动机低沉的嗡鸣,和空调出风口里一丝极细微的气流声。远处山脊线上,一颗星亮了起来,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它们不像城里看到的那样稀疏,而是密密匝匝,如撒在墨绒上的碎银,清冷,不晃眼,却能把人心里某些钝重的东西照得透亮。
车又开了一程,路边出现一个简易加油站,招牌上“喀拉苏油站”四个字只亮了两个,其余被风吹歪的灯管闪着微弱的蓝光。加油站旁停着一辆旧东风卡车,车厢空着,驾驶室里没人,车门虚掩,车窗上蒙着一层薄灰。杨勇减速,看了眼油表——指针刚过红区。他把车靠边停下,推开车门:“加点油。”
叶雨泽也下了车,站在车头前,仰头望着加油站顶棚。顶棚是铁皮搭的,接缝处锈迹斑斑,但每一块铁皮都钉得笔直,铆钉间距均匀,像是有人用尺子量过。他伸手摸了摸顶棚下沿,指尖蹭到一点铁锈,红褐色,干而涩。
加油站老板是个六十出头的哈萨克族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他拎着油枪从屋里出来,没戴手套,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油渍。“加多少?”他问,声音沙哑,带着长期熬夜的倦意。
“加满。”杨勇说。
老人点点头,把油枪插进油箱口,咔嗒一声扣紧。油泵开始嗡嗡作响,数字跳动起来。他没急着走,靠在加油机旁,掏出一包廉价烟,抖出一支,用打火机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缓缓散开。
“你们不是本地人。”他说。
杨勇正低头看手机,屏幕亮着,是叶归根发来的一张照片——新泊位设计图,标注着几处结构修改意见。他抬头:“嗯。”
老人吐了口烟:“军垦城来的?”
杨勇没否认:“路过。”
老人点点头,没再问,只是盯着油表,等数字跳到满格,咔哒一声自动断油。他拔出油枪,挂回支架,又用抹布擦了擦枪嘴,动作缓慢,却一丝不苟。“油是新换的,”他说,“上个月刚从布尔津运来,没掺。”
杨勇付了钱,老人没找零,把钞票仔细叠好,塞进胸前口袋,又拍了拍。“路上小心,前面十五公里没信号,也没灯。”他说,“前两天有个牧民的摩托车坏了,半夜推了八里路,才碰到车。”
杨勇点头:“谢了。”
老人摆摆手,转身往屋里走,经过那辆东风卡车时,顺手从驾驶室窗台拿了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把瓶子放回原处,没盖盖子。
车子重新上路,油味还残留在空气里,混着风带来的草腥和泥土微腥。杨勇没开远光,只用近光灯,两束光柱温柔地铺在路面上,照亮前方三四百米。叶雨泽闭着眼,但没睡,呼吸平稳,胸膛微微起伏。杨勇看了他一眼,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度。
又开了约莫二十分钟,车灯突然照见路中央蹲着一个人影。那人穿着深色棉衣,背对着车,正低头摆弄什么,身前横着一辆倒地的自行车,后轮还在缓慢转动,辐条在灯光下划出模糊的圆影。
杨勇踩下刹车,车稳稳停住,离那人不到五米。叶雨泽睁开了眼。
那人听见动静,缓缓转过头。是个少年,脸上沾着泥,左颊有一道新鲜的擦伤,渗着血丝。他手里攥着一把扳手,另一只手按在自行车后叉上,指节发白。
“车链子掉了。”他说,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杨勇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我看看。”
少年没动,也没让开,只是侧了侧身,把后轮让出来。杨勇蹲下去,借着车灯看清了——链条卡在飞轮和牙盘之间,绷得笔直,齿尖深深咬进链节,已经变形。他伸手摸了摸后拨链器,弹簧松了,螺丝也松了两颗。
“这车不是你的。”杨勇说。
少年顿了一下,点点头:“是我哥的。”
“你哥呢?”
“在前面放羊。”
杨勇没再问,从口袋里摸出一把折叠刀,撬开链节锁扣,用扳手把变形的链节敲直,又把松掉的螺丝拧紧。整个过程没超过三分钟。他把扳手递还给少年:“试试。”
少年接过,扶起自行车,跨上去蹬了几下。链条滑顺,后轮转动流畅。他停下来,没说话,只是朝杨勇点了点头。
杨勇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少年忽然开口:“你们去喀拉苏?”
“嗯。”
“那边今晚有冬宰。”少年说,“我家阿爸杀羊,要请人帮忙。”
杨勇看了他一眼:“冬宰?”
“对,第一场雪前,把肥羊宰了,冻起来,过年吃。”少年说完,把扳手别回腰后,跨上车,脚一蹬,车子轻快地滑入灯光照不到的暗处,很快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又渐渐消失。
杨勇回到车上,发动引擎。叶雨泽问:“冬宰什么时候开始?”
“天黑透了就开始。”杨勇说,“得趁羊没受惊,血干净。”
他踩下油门,车灯再次切开黑暗,路面在光柱里延伸,像一条被点亮的窄窄的河。
十分钟后,村子到了。
没有围墙,没有大门,只有一排白杨树沿着土路两侧栽种,树干刷了半截白漆,像穿了靴子。树后是低矮的砖房或土坯房,屋顶铺着红瓦或铁皮,有的烟囱里正冒着青白的烟,气味混着烤羊肉和柴火的气息,在冷空气里格外分明。
杨勇把车停在村口一棵老榆树下,熄了火。两人下了车,顺着炊烟最浓的方向往里走。路上遇见几个裹着厚棉袍的老人,牵着狗,见了他们也不多看,只略一点头,便继续往前。一只花猫蹲在墙头,尾巴尖轻轻晃着,眼睛在暗处发绿。
走到一户院门前,门虚掩着,院子里亮着灯,传来剁肉的声音,笃、笃、笃,节奏均匀,不快不慢。杨勇抬手敲了敲门框。
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应声而出,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拿着擀面杖。“来了?”她问,语气熟稔,仿佛早等着他们似的。
杨勇点头:“阿依努尔大姐。”
女人笑了笑,侧身让开:“进来吧,阿勒泰刚宰完一只羯羊,肉还热着。”
院子不大,但干净。东边是羊圈,圈里十几只羊安静卧着,听见动静也只是抬了抬眼皮。西边是柴棚,堆着整齐的干树枝和几捆苜蓿草。正屋门口支着一口大铁锅,锅下炭火正旺,锅里煮着羊杂,浮沫被撇得干干净净。阿依努尔端来两碗热奶茶,奶皮子厚厚一层,浮在表面,像一层柔软的云。
“坐。”她说,“阿勒泰去隔壁借刀了,马上回来。”
话音未落,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高大的男人走了进来,肩上扛着一把长柄宰羊刀,刀鞘乌黑,刃口在灯光下泛着冷青色的光。他看见杨勇,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来了?”
杨勇站起来,和他碰了碰肩膀:“阿勒泰。”
阿勒泰把刀靠在墙边,摘下毡帽,露出一头卷曲的黑发。“听说你们路上救了个女娃?”他一边洗手一边问。
杨勇没否认:“顺手。”
阿勒泰擦干手,从锅里捞出一块羊肝,吹了吹,递给杨勇:“尝尝,刚出锅。”
杨勇接过来,咬了一口,肝嫩,没膻味,只有一点盐和胡椒的香气。“好。”
阿勒泰又捞了一块给叶雨泽,叶雨泽也吃了。阿勒泰看着他们吃完,才说:“那女娃是我侄女。她妈病了,她从军垦城请假回来,想带她妈去布尔津住院。那俩人是她家以前的亲戚,想把车开走,说是‘代管’。”
杨勇没说话,只把羊肝嚼得细细的。
阿勒泰叹了口气:“现在人都讲法,可法在纸上,人在地上。有时候,纸上写得再明白,也拦不住人心里那点私欲。”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几个年轻人抱着琴和冬不拉进来,为首的是个戴眼镜的小伙子,手里拎着一壶马奶酒。“阿勒泰哥!”他笑着喊,“我们来了!”
阿勒泰拍拍他的肩:“进来,炕上坐。”
年轻人鱼贯而入,把乐器靠在墙边,脱鞋上炕。阿依努尔端来几大盘手抓饭,米饭金黄,羊肉块大,胡萝卜丁切得均匀,上面撒着葡萄干和炸洋葱。她又拿来几个小碗,盛满酸奶,碗边一圈奶皮子,像镶了银边。
杨勇和叶雨泽被让到炕上坐下。阿勒泰挨着杨勇,拿起酒壶,给自己和杨勇各倒了一碗马奶酒,乳白色,微微发酸,入口清爽。“喝一口,暖身子。”他说。
杨勇端起碗,一饮而尽。酒液滑下去,胃里立刻升起一股温热的劲儿。
阿勒泰又倒了一碗,这次递给叶雨泽。叶雨泽接过去,也喝了。阿勒泰笑了:“你们这酒量,比我年轻时候强。”
炕角的年轻人调好了琴弦,冬不拉拨出第一个音,清亮,悠长,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句问候。其他人跟着哼起调子,声音不高,却稳,像河水贴着岸流,不急不躁,自有它的节奏。
阿勒泰靠着炕沿,望着窗外。月光不知何时出来了,清冷,但很亮,把院子照得如同白昼。一只鸡在院角踱步,爪子踩在冻硬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明年开春,”阿勒泰忽然说,“我想把羊圈扩建一下。战士集团那边,新出了个饲草打包机,听说效率高,还省人工。”
杨勇点头:“嗯,那机器我见过,试用过。”
“你能帮我联系一下吗?”阿勒泰看着他,“不是买,是租。先租半年,看看效果。”
杨勇想了想:“行。我让归根那边打个招呼,让他们派个技术员来教。”
阿勒泰举起酒碗:“谢了。”
两人碰了碗,酒液晃荡,映着灯光,像一小片晃动的湖。
外面的冬不拉声停了一下,又响起,这次是另一支曲子,调子低沉些,带着草原的辽阔和风霜的痕迹。阿依努尔端来一碗煮好的羊尾巴油,油色澄黄,浮着几粒黑胡椒,香气扑鼻。她把碗放在炕桌中间,用勺子舀了一小勺,放进杨勇碗里:“这个,治咳嗽。”
杨勇低头看着那勺油,油面平静,映出他自己的眼睛。
叶雨泽忽然开口:“阿勒泰,你家老二,去年考上了军垦城的技校,学的是机械维修?”
阿勒泰笑了:“是啊。这小子,手巧,就是不爱读书。可进了技校才发现,图纸比课文难懂。”
叶雨泽也笑了:“他现在实习,在哪个厂?”
“战士集团三号分厂。”阿勒泰说,“跟你们那个厂,隔着一条街。”
叶雨泽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马奶酒的酸味在舌尖化开,之后是微甜,最后回甘,像某种漫长的等待终于有了结果。
夜深了,冬不拉声渐歇,年轻人陆续告辞。阿依努尔收拾了碗筷,阿勒泰抱来两床厚毯子,铺在炕上。“睡吧,”他说,“明早还得赶路。”
杨勇和叶雨泽躺下。炕是烧热的,暖意从身下缓缓渗上来,像大地深处传来的脉搏。窗外,月光静静流淌,照在院中的榆树上,枝桠的影子投在土墙上,随风轻轻晃动,像一幅活的画。
杨勇闭上眼,耳边是叶雨泽均匀的呼吸声,是远处偶尔一声狗吠,是风掠过屋檐的微响。他想起白天在布尔津河边看到的那条狗鱼,银灰色的皮,紧实的肉,汁水渗进纹理里——不干,不柴,刚刚好。
他忽然觉得,有些东西,其实一直都在。不是突然出现的,也不是凭空消失的。就像这炕的热,这酒的酸,这冬不拉的调子,这少年手中那把扳手,这阿勒泰肩上那把宰羊刀——它们各自存在,又彼此缠绕,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兜住了日子,也兜住了人。
他翻了个身,面向墙壁,毯子掖得很严实。窗外,月亮移过屋脊,光斑在墙上缓缓移动,像一滴缓慢流淌的银。